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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城大事

作者:未知

  小城醒了。   黎明时照例是车子多起来,唰唰地响着驶过绕城而走的柏油路。那响声在准备起床的人们耳畔,如扫帚般扫过,一辆、两辆、三辆……车子一辆辆驶过,天光渐渐亮起来,夜里零落却清晰的狗叫声此刻渐渐显得模糊――让人们活动的声音淹没了。
  而此刻街上,小贩那一笼笼热气腾腾的包子,早已等候多时,那腾腾的热气让小城冬天寒冷的早晨,一下子显得生机勃勃。不断有人围上来买包子,一律是匆忙的步子,匆匆买了,匆匆赶路。
  上班的人,送孩子上学的人,做买卖的小贩……各色人忙碌在一个个巷口,一条条街。轿车、摩托车、三轮车、自行车……各色轮子转动,驶进彼此独有的轨道,或紧或慢地按各自的速度行进。每一个步子,每一个轮子,走出或驶出的,就是一个各不相同的生活本子。故事从脚下开始,从轮子底下开始,又从步子里延伸,从转动的轮子里延伸。
  小城热闹起来了。
  当冬日红彤彤的太阳从东南方缓缓升起,给整座小城镀一层淡淡的橘红,行人和车辆斜斜长长的影子便随着人们的活动灵巧地舞动,更有一两只哈巴狗随了影子小跑在街上,小城就更加热闹了。
  热闹的小城,有条不紊地开始了它新的一天。
  
  很多年前,小城流传着一个有趣的对子:半斤香油酥(苏)公子,两扇红糖甜(田)相公。横匹是“乐在其中”。
  这副对子其实是隐了三个人的名字在里面,苏老三,田桦和李永乐。
  那些年,三人在一个办公室,皆能写能赋能唱,疯疯颠颠。尤其是苏老三,大有世人皆醉独我醒的态势。当时,临近春节,县里给每人供应一斤红糖,半斤香油,二两白酒,大家都很高兴。那副对联,正是出自苏老三的手笔,红纸黑字地当成春联贴到三人办公室的门上,以示庆祝。
  当时文工队归县文化局管。局长一看,不荤不素,这算什么!气呼呼地说:“你们三个,给我好好上班,尽弄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赶快给我拿掉!”
  三人唯唯喏喏,并不辩解,等局长走了,才哈哈暴笑出声。局长批评时的一脸严肃给他们的搞笑带来快乐,要是他不来批评几句,他们的快乐还不能升级呢。三人暴笑过后,苏老三灵机一动,将对联改成:演员遍播革命种子,艺苑定要一心为公。
  三人边改边笑,想想还是不行,斗了半天嘴,最后改为:艺苑播革命种子,演员要一心为公。然后由苏老三执笔,分别写成“艺苑播革命种”、“演员要一心为”字样,分别把之前的“半斤香油酥公”、“两扇红糖甜相”盖掉,保留了“子”和“公”。
   “这还差不多!”局长再次来看的时候说。
  
  二十岁的苏老三,其实也是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青年,文学青年。戴着黑色的框边眼睛,穿着白净的衬衣,虽然改不了不时挖一挖脚丫子和鼻孔的习惯,头一抬胸一挺,也还是一副气宇轩昂的正人君子模样。
  在他二十岁的时候,终于遇到了身上那根丢失的肋骨,静。
  苏老三自己说:“从未见过像静那样清纯脱俗的女孩子,在我第一眼看到的时候,就已经深深地爱上了她。她长长的黑发和白皙的脖子,看人时怯怯的目光和微微低着头的娇羞,几乎让我不能呼吸。每次看到她,我都觉得自己心跳突然停止,有种想要跳楼的冲动。太美了,太完美了,在那种完美面前,我只想去死。我终于明白,她,静,我的静,就是前世我身上那根被人抽走的肋骨。”
  这段话,苏老三不止一次独自对着圆圆的大白月亮说过。苏老三不止对着大白月亮自言自语,还在大白月亮底下疯狂地写着有关静的十四行诗。一摞又一摞,雪白的稿笺,狂乱的草书,写的全是静。静的美,静的真,静的浅浅轻愁,静的淡淡哀思……
  写十四行也就罢了,苏老三还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站到房顶,对着静的宿舍,高喊着静的名字,大声说:“我爱你!”吓得静都不敢开门。
  静一直不开门,苏老三就一遍一遍地喊。
  苏老三说:“你不答应我就跳下来了!”
  静还是没有出声,门也一直没有开。
  等到她终于开门,是因为听到外面砰一声闷响,苏老三果真跳了下来。
  苏老三那一跳,并没有落到地上,而是落到对面小平房上,双脚把瓦片踩破了两个洞,人坐在两根椽子上。
  他哇哇叫着痛,口中仍不停地哭喊着静的名字,哭喊着“我爱你!”
  静一个字都没有说,只是看看房顶上的苏老三,轻轻关上房门。
  第二天,静就公开了和一位中学语文老师的恋爱关系。
  
  苏老三失恋了。
  失恋的苏老三失踪了。
  田桦和李永乐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到苏老三的宿舍翻找遗书。打开门,只见一只拖鞋斜躺在桌子上,另一只却在门背后。最显眼的就是苏老三的自画相,原来挂在墙上微笑着的自画相,让他添了几笔后,成了无比哀伤的模样。嘴角向下撇,眼里挂着豆大的泪珠,头上更缠满厚厚的白色绷带,绷带里尚有殷红的血往外溢……
  最后,他们在房子背后小山坡上的一个坟地里找到了苏老三。苏老三四脚朝天地躺在坟堆上,黄昏的冷风里,只见他呆呆地望着青色天幕,张着嘴,一张脸黑里泛青,煞是可怕。
  “苏老三,回去了!和我们一起回去!”当田桦和李永乐很担心地试探着叫他,想他人是不是疯了,又如何想法子把他弄回去的时候,苏老三怪笑出声,一下子翻爬起来,说:“我要参加考试!我要出去读书!”
  结果,苏老三成功地考上了艺术学院。临行,田桦和李永乐一些朋友你两元我八角地凑了点钱,买了个十五斤的猪头,煮好了到钟鼓楼上就着一桶白酒,然后一口酒、一口猪头肉、一串豪言壮语,算是为苏老三饯行。
  那个晚上同去为苏老三饯行的,还有一个很会写诗的文学女青年――思。在人散尽的时候,思还意犹未尽地和苏老三大谈理想和人生。两人离开钟鼓楼,一直往西走,朦胧的月光下,两人边走边说话,时间过得很快。走到龙潭边的时候,月亮已高高地挂在天空,树影婆娑,潭水迷离。二人席地而坐,把那仿佛一辈子也说不完的,有关理想人生的话题,一个接一个地说下去。
  潭水的寒气越来越浓地逼上来,很冷很冷。苏老三爬到树上去,折些枯树枝下来,燃起了一堆红红的火。火光映照下,思的脸红扑扑的,眼睛闪闪发亮,齐耳的短发和剪得很整齐的刘海在风里轻轻飞扬。看着火渐渐熄了,苏老三就又爬到树上剥些树皮,再折些枯枝下来添上。火熄了三回,苏老三也爬了三回。之后,东方出现了一抹鱼肚白,第一缕天光照亮了安静一晚的坝子。
  思说:“没有理想的人生是可怕的,你看就像这曙光到来之前的黑夜,多么漫长而寒冷。愿理想如曙光一样,照亮你一个个生命中的黑夜。去吧,不要难过,天很快就亮了,太阳神圣的光辉即将布满世界每一个阴暗的角落,你所走向的,正是这样一个充满理想和阳光的世界!”
  苏老三感动得涕泪交加,和光明神圣的理想相比,个人那点小伤小痛算得了什么。苏老三于是对着小城说:静,亲爱的静,别了!祝你幸福!
  那一刻,苏老三觉得自己从未有过地洁净,一尘不染,甚至称得上圣洁。而思,在苏老三眼中,是天使,多看一眼都会玷污她的纯洁。
  
  在艺术学院的三年,苏老三最重要的一件事情,就是遇到了雪,一个戏曲系的外地女生。雪的身上,有种不食人间烟火般的气质。雪留着长长的黑发,一张白净瘦削的脸庞,淡淡的眉下是一双黑眼仁很大的眼睛,右眼梢下方按着一颗小痣。
  在一次聚会上,雪和自己要好的女同学不知怎地说到这颗痣,就说:“是颗滴泪痣,注定一生悲凄孤苦。”
  苏老三听了说:“不对不对,是颗挡泪痣,有它,泪不会流下来,就像有我,你的泪不会流下来一样。我不会让你流泪的。我爱你!”
  当时有很多人在场,苏老三是第一次和雪见面,不幸又一次一见钟情。雪的脸一下子红了,拉着同学逃一般离开。几乎没有考虑,苏老三追了出去。那一追,就是三年,到毕业,雪千里迢迢地跟着苏老三来到小城,成了他的爱妻。
  田桦说:“我不明白,为什么好花总是插在牛粪上?”
  苏老三笑呵呵地说:“道理很简单,世界上再没有一种东西,比牛屎更有营养,对于一棵花来说。这正是聪明女人的聪明眼光!”
  苏老三常说:“我爱妻的好,你只能意会,不能言传。她冷若冰霜,艳若桃李。行如轻风拂柳,笑若芝兰半开;动如小鸟出林,静若一潭秋水。她整个人,简直天生就是让人用来怜惜的。”
  婚后,苏老三最大的烦恼就是两地分居,不能常和爱妻见面,又没熟人又没钱,调到一起比登天还难。两人的工资大都交给了客运站,十来个小时的旅途疲惫,只为匆匆一晚的相会。
  苏老三烦恼之余,大发感慨,愤然泼墨,一幅大字一挥而就:只为家贫两聚散。
  那幅字,在一次书法展中,偶然地让一位说话很管用的老先生看中了。也是苏老三命该如此,遇上贵人啦,那老先生问清苏老三的情况后,马上给当地政府有关人员打电话,要求在月内办好苏老三爱人的调动工作。
  果然,雪在月内调到苏老三身边。天底下竟有此等好事,难怪那段时间,苏老三整天笑得跟米花糖似的,就连飞到他脸上的苍蝇,也觉得无比可爱了!
  至此,苏老三和雪,再无故事可记。以下要说的,是苏老三和金姨的故事,以及小猫的恋情和无名氏桃花源记式的邂逅。
  
  金姨是小城很多人都知道的富婆。孀居,算不上漂亮,甚至还有点俗气。
  三十出头的金姨最引人注目的是她一身晃悠悠的肉,很白的脸,和鞋跟很细的高跟皮鞋。大家说起金姨,就说“胖胖的,一脸白粉,高跟鞋最细最响那个。”
  金姨很胖,然而看起来并不十分臃肿。金姨的胖主要集中在胸部和臀部,腰呢,还好吧,肉是泡了些,然而那营养充足的白,充满水分的感觉,还是能吸引很多人,尤其是某些男人的目光的。
  金姨的脸也很白,雪白,白得甚至略略显出青来。有时候天气热,汗水渗透皮肤,金姨擦了厚厚一层白粉的脸就开始斑斑驳驳了。远看还不怎么觉得,走近一看,就简直惨不忍睹了。然而金姨似乎不大在乎,仍是每天堆着厚厚的粉,让人在人群中一眼就能认出来,那雪一样白的金姨。
  金姨的鞋跟很细很细,到底部简直就是一颗小小的绿豆。要是有人问起金姨来了不?就有人说:“听见高跟鞋响过没有?没有?那听着吧!高跟鞋响,金姨就来了,她的鞋跟特别响,没有人走路的声音比她响!”
  确切地说,金姨还有一个特色,就是她涂得很重的眼影。金姨对青色眼影情有独钟,多少年了,一直没有改变的就是她的青色眼影。从上眼睑往上往外,一溜青青的痕迹,知道的那是金姨的眼影,不知道的,只以为是两个令人同情的胎记。
  对了,还有金姨的红嘴唇……
  总之,金姨真是个非常有特色的女人,然而她最大的特色还在于粘钱。金姨做什么生意都赚,仿佛她身上有蜜一般,钱见了她就直往身上粘。
  说起金姨,大家总是叽叽喳喳议论个不停,尤其是女人们,在一起说得津津乐道,说足了金姨的不是,添油加醋地,真是越说越解恨,不过说到最后,大家都难免话锋一转,说:“不过也是情有可原,她这些年也挺不容易的,一个女人……其实金姨她人不坏,真的,她倒是有一副烂心肠……”
  
  金姨深深地爱着富于艺术家气质的苏老三。
  苏老三不止一次不无炫耀地说:“想当年,在那个老文化馆的卡拉OK厅,我们不知唱碎了多少富婆的心,只要我一点头,少说有这个数的富婆,愿意天涯海角地跟了我去。”苏老三伸出三个指头。
  到底是三个还是几个,也许只有苏老三自己知道。可能有三个,又可能是苏老三夸大其辞,我们不得而知。然而很多人都知道,至少金姨是其中的一个。
  金姨和苏老三是怎么认识的,小城的人们非常忽略这个问题,仿佛他俩本来就有那回事儿,一直以来就是那个样子一般。人们更关注的是苏老三怎么就迷上金姨呢?和雪相比,金姨真是一个手指头都够不上,提鞋都不配。可是苏老三就是三天两头往金姨那儿跑,闹得满城风雨,除了雪,人人都知道。一个公开的秘密,只留当事人雪蒙在鼓里。最后人们得出一个较为合理的结论:钱呗,还有什么!
  苏老三也不辩解,他只是惊叹造物弄人,原来女人可以完全地不一样!在雪之前,苏老三也有过别的女人,低年级的小师妹。最后那会儿,那女生一直哭一直哭,哭得他都心烦意乱,最后他自个儿穿了衣服,气咻咻地拉上门走了。
  记忆中,他似乎从来没有生过那么大的气,也不知是生谁的气,气得快要爆炸了一般。
  又有个医学院的女生,两人非常亲密,只差最后一步时,那女孩子在他耳边说:“记住这个晚上,我要你在很多年后想起时还记得,就是在这样一个晚上,我嫁给了你。无论我们什么时候结婚,我们的结婚纪念日,只有今天。”
  苏老三一听,脑子里如响了个闷雷,一下子清醒了。他想到了雪,他要娶的,只有雪。想到要和眼前这个女孩子结婚,他那冲动的劲儿,一下子全没了。于是一声不响地离开,之后也没有任何解释,害得人家女孩子差点儿跳楼。
  雪和苏老三结婚的时候,还是个女儿身。苏老三也才知道女人,原来是这个样子的。当然,除了一直哭的小师妹和说嫁给她的医学院女生,苏老三还有过一次经历。不过那一次,喝醉了酒,等醒过来慢慢回想,却是越想越糊涂,似乎是这样,又仿佛是那样,最后就成了雪给他的那个样子。
  羞涩,安静,羸弱,带一丝怯意,把女性的柔美演绎得如婉约词般细腻生动而又韵味无穷,这就是雪,艺术学院戏曲系校花,能翘着兰花指把“天上掉下个林妹妹”随口就唱得字正腔圆,让苏老三一度赞叹的爱妻。
  
  金姨却是完全地不一样。
  男人久不见莲花,开始觉得牡丹美。呵呵,大菜花也美。按苏老三后来更为直白的说法,是“饿肚子的时候吃什么都香”。
  泼辣的金姨,肉嘟嘟大面包似的金姨,一根肠子通到底的金姨,哈哈大笑时全身肌肉都跟着晃动的金姨。
  当汗津津的苏老三把头深深地埋在金姨怀里,呼吸着她同样淌着汗的肉香,就觉得,厚实柔软的金姨,才是他一直要找的那个醉生梦死的消魂去处,进而深深地感觉到原来女人可以完全地不一样。原来对于一个男人来说,有时候,女人的容貌才学,是那么不重要,那么一钱不值。别人看到的听到的,都是假的,只有自己的感受才是最真实的。
  他们说他爱她的钱,他们说她给雪提鞋都不配,哼哼,他们谁懂了,谁懂了!苏老三抱住用两只大手都抱不过来的金姨,压着金姨海绵垫子似的厚实柔软的身体,嘴里就不由吐出三个字:女人床。女人是床,女人天生就是一张床。从这一点来说,金姨,才是男人最完美的床,最销魂的梦乡。苏老三想。
  和雪不一样的还有,雪是在你一再地口渴之后,才给你一滴水喝。渴时一滴如甘露,这就是雪给苏老三的,永远处于一种渴求状态。
  金姨却不,她只是紧紧抱住你,告诉你她有多么需要你,在她面前,苏老三第一次深深感到,自己才是真正的主人。他在金姨那里,找到了从未有过的满足。
  再有,雪对于整个世界,都是带点不屑态度的。对苏老三也一样,她举手投足之间的高雅与从容,都让苏老三感到有点自卑。虽然自卑感来得很淡甚至不易察觉,却无时无刻不在无形中挫伤着一个男人的自尊。
  金姨却不一样,金姨完全地拜倒在艺术家脚下,对苏老三崇拜得一塌糊涂。在金姨眼里,苏老三无疑是至高无上的王。苏老三的虚荣心和自尊心因此得到从未有过的满足!
  金姨给苏老三的乐趣还在于,苏老三总是一眼就看透金姨想要什么,心里打的什么主意,就连她偶尔的小阴谋,在苏老三眼里都是不用思考,一眼就能看穿,如同三岁孩子的游戏。
  这和雪不一样,苏老三总是猜不透她想什么,不知怎地就又冷冷的了,也不知哪里得罪了她。再搞不好,雪就带着孩子请长假回老家去了,留下他孤家寡人一个,好不烦恼。
  
  当雪再次带着孩子回老家,苏老三早已习惯这种冷战局面。他甚至失去了劝解和询问的心思。管她呢,过阵子就好了。再有,这样他找金姨就更方便了。他甚至把金姨带回了他和雪一手安置的家,单位周转房。
  那是一个初冬的早晨,大约是周二的样子,当苏老三与金姨一夜缠绵之后,清晨睡过了头,日照三竿了才在酣畅的梦境中非常舒服地醒过来。
  在金姨母牛般温暖厚实的怀里睁开眼睛的苏老三,再一次体会到女人床的温暖实在。有那么一刻,他甚至感动得眼眶有点潮湿。感谢上苍,让他有幸遇到金姨,让他知道女人的温暖和安慰,对于一个落魄的艺术家来说,这是怎样最后最为绝对的温暖和安慰!
  苏老三的周转房在楼上,对面一楼则是单位办公室。两人起床的时候,发现楼下办公室上班的人,一人一条凳子地在小院里晒太阳。
  这可怎么出去?正当苏老三和金姨懊恼的时候,仿佛听了谁的命令似的,底下晒太阳的人,突然都消失了。回办公室了?上街了?不管它,这是绝好的机会了。苏老三和金姨对视一眼,迅速下楼。
  到了楼下,两人目瞪口呆。原来那些消失了的同事,一个个突然幽灵般出现在院子里,一个个手背手,手抱手地装作没事的样子,只拿眼看天或看墙壁。
  苏老三气得直咬牙,挨千刀的,挨千刀的!
  金姨却哈哈地笑:“早啊,大家早!今天大家都别弄饭啊,我做东请客,大家尽管吃,尽管喝,吃得肚子不圆不算,喝得不趴下不算!”
  金姨说着踩着小城第一响的高跟鞋,扭着大屁股,大步离开了小院。
  苏老三脱下一只鞋,把桌子拍打得震天响:“杂种!都是些杂种!!”
  那一帮同事却暴笑开来,笑得前俯后仰,笑得蹲下去直揉肚子。
  
  苏老三的麻烦来了。
  进入冬天不久,金姨从省城给苏老三带回来纯毛料的名牌西装,还有油亮油亮的火箭式皮鞋。对了,还有一条鸡血红的领带。
  金姨说:“人靠衣妆马靠鞍,快穿上吧,这才像个艺术家的样子!”
  第二天,苏老三就整整齐齐地穿着笔挺的西装和崭新的皮鞋,系上鸡血红的领带上班了。苏老三很高兴,夸张一点说,还有点得意。金姨真是太好了,他甚至想找个人聊聊金姨,找个人分享他的爱情,见证金姨对他的一片痴心。
  那个人就是田桦,苏老三忍不住和田桦前前后后地说起了金姨――其实他不说田桦也知道,很多人都知道。小城太小,任何秘密在小城都算不上秘密,不出三天,必定已经满城风雨了。秘密传播的速度,甚至比事情本身发展的速度还要快。
  离开田桦,苏老三穿着他的新衣服从这间办公室到那间办公室,和这个人聊聊,那个人侃侃,还装模作样地不时拍拍衣服上的灰,拉拉本来就很平整的衣角。走到大街上的时候,他还两次踢了个小石头玩,就像很多年前放学路上踢个小石头玩一样。
  晚上,确切地说,是天快要黑的时候。苏老三还没有换下他那身新衣服,派出所的人就来了,很不客气地请他跟着到所里一趟。这有什么,去就去呗,苏老三也不放在心上,想也没想就跟着去了。
  去了,才知道是当成重点嫌疑对象给叫进去的,是去接受审讯的!
  原来头天晚上,文化局门口一家小卖部的门被撬,很多东西被偷走了。小卖部老板一口咬定就是苏老三干的,否则靠他那点工资,不吃不喝三个月,也买不起那样周正的西装,那样阔气的皮鞋,那样鸡血红的领带。
  更有力的证据是,小卖部老板和苏老三很熟,苏老三常在他的铺子里赊一包烟,一瓶酒的,到发工资了,一定如数还上。而今苏老三在他铺子里还赊着五块钱的东西没有还,说明工资还没有发,他哪来的钱买西装皮鞋和领带?
  审讯从晚上七点到十点,审苏老三的两个警察感觉越来越审不下去,那个艺术家一直在给他俩讲一个落魄艺术家的故事,分析一副对联。
  那副对联一遍一遍抒发着艺术家的心声,春节的时候都要重写一遍,贴到自家房门上――
  时缺数斤粮仍是一条好汉
  常读几卷书永世不做小人
  “你们说,有这样高操人格的人,是做那些鸡鸣狗盗事情的人吗?你们拿出纸笔来我给你们写这副对联,能写这样周正的字的人,是你们想象中的小人吗?你们尽管关,尽管审,还有没有问题啊?继续审继续问啊?”苏老三瞪着两只大大的发红的眼睛说。
  后来,是田桦及时赶到,为苏老三作证,苏老三才得以无事释放。
  田桦的话说得很管用,也很有分寸。
  他说:“金姨和苏老三是什么关系我不知道,但金姨送给他一套西装、一双皮鞋和一条领带,我是知道的,就是他穿的这一身。”
  
  金姨要嫁给苏老三了。
  晚上十二点,在金姨的双人床上,金姨懒洋洋地靠着苏老三的肩膀,苏老三舒适地抽着烟。
  金姨突然说:“这床有些日子了,好是好,只是和现在新出的比,就算不上好了。我看好了一套红木家具,那床是欧式的,那豪华气派,一看就知道是钱贴出来的。等你有空的时候也去看看,看好了就买下搬回来!”
  金姨自顾自地接着说:“看着今年年底,我们就把事情办了吧?我这儿可是什么都齐全了,等你一离婚,我们就结婚。你尽快去办,钱不是问题,她要多少钱我都给!”
  苏老三那口烟,硬是没有顺畅地通过他不知有多少烟从里面进进出出几万次的呼吸系统。头一次,苏老三给烟呛着了。那烟呛得真是厉害,胸口一堵,接着咳嗽,那一咳就咽住了,接着鼻子里辣辣的,仿佛进了水一般,眼泪也就随之涌出来。
  金姨忙给他又是捶背又是抹眼泪。
  那一刻,苏老三才发现,金姨就是金姨,俗不可耐的金姨。真是给雪提鞋都不配。金姨肉嘟嘟的手,布着血丝的混浊眼睛,浮肿着似的胖脸,多肉的脖子上充满暴发户味道的粗粗的金黄色项链,奶牛般不可思议的巨大胸部,还有她眼皮上乌黑的胎记和嘴唇上有些残的鸡血红……
  恶心在完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瞬间到来。
  苏老三迅速地穿衣服,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金姨充满各种花蜜浓香的房间,以及金姨满是惊愕的眼睛和大大张着的嘴巴。
  苏老三的麻烦大了。当金姨又一次在半路上拦住苏老三,以一堵小墙似的身体和稳如泰山的姿势,那猪蹄似的高跟鞋和插在腰间的右手,无不以一种蛮横的气势向苏老三示威。
  苏老三第一次感到头大。苏老三把金姨拉到一个僻静的角落,说:“别,这样不好!”
  金姨说:“为什么不早告诉我知道,我们的爱情没有结局?”
  苏老三想了想,硬着头皮说:“来生吧,等我一世,来生我一定娶你。”
  金姨突然地就安静了。那骂都骂得死人的架式一下子全没了。艺术家就是艺术家,让准备骂街的金姨,一下子心就软了。
  泪眼婆娑的金姨于是深情地看着苏老三,良久,然后断然离去。
  之后金姨也曾和人说起过她今生唯一的爱情,她说:“人世间最大的痛苦,莫过于两个深深相爱的人,不能相守到白头。”
  说到最后,金姨就哈哈大笑,非常洒脱的样子,说:“不过没有关系,我不像那些个俗人。不在乎天长地久,只在乎曾经拥有,拥有过,就够了!”
  于是大家当着金姨的面,都说金姨真潇洒!
  
  遭遇过金姨的苏老三,安静地过了些日子。有好长一段时间,小城里不再有他这样那样的风流韵事传出。直到他三十六岁,遇到小猫。
  三十六岁的时候,苏老三身上发生了两件很重要的事情。一是他的一幅油画荣获国家级大奖,一是他遇到小猫。
  前者曾一度让他倍有成就感,心想从此一举成名,谁还敢再小瞧他!然而那种成就感很快就消失不见,相反,有几天,他无比沮丧。因为那个大奖,只领到一千元奖金,还有一本看上去很精美的证书。一千元,在二零零二年的小城,已经算不得什么。只能买一套差不多能穿的西装,牌打得稍大一点的话,一个下午的输赢而已。当时,兰花市场经过几次起落,有些人亏得剩一张皮,但也有些人,一夜暴富,几百万上千万不在话下。
  至于那本精美证书,也解决不了苏老三的职称问题。苏老三的职称一直上不去,屡屡地得不到解决落实,问题的关键他自然是知道的,但是他只有咬牙切齿的份,再无办法。很多年了,没有一任单位领导看苏老三顺眼,就像苏老三看任何一任领导都不顺眼一样。
  当苏老三拿着国家级的获奖证书,说在职称上要求破格的时候,领导笑呵呵地说:“行啊,根据相关规定,这倒是可以破格的。不过呢,这两年没名额啊,我们单位中职的编制早就满了这是大家都知道的,就算你通过人事部门的审核破格评到中职了,也是高评低聘,又加不到工资,麻烦它干嘛!小苏啊,你的心情我很理解,但也要充分考虑我们的实际情况对不对?嗯,我会向人事部门争取名额的,啊?”
  苏老三一言不发地离开领导办公室。事后,他不止一次咬牙切齿地和朋友说:“杂种!等他退休的时候,看我用蓝底白字写大幅的标语,欢送他!”
  后来,无比沮丧的苏老三遇到小猫。苏老三才突然发现,他过去的三十六年算是白活了。
  
  苏老三是在一次很普通的卡拉OK中遇到小猫的。当时是一次接待,苏老三作为可有可无的小职员陪同。吃罢晚饭,紧接着在山庄的歌厅唱歌。
  那个山庄在公路旁边,饭菜做得不怎么样,却有一个大大的歌舞厅,更有两大排长长的小房子。房子前面,拉着一根二十多米长的皮线。平时从公路看下去,只见上面挂满大张大张红的绿的花的床单和被套,还有各种各样女人的衣服,睡衣,胸衣,内裤,像无数面大大小小的彩旗,随风而舞。女人看过去的时候,是略显鄙夷的眼神;男人就不一样,那些隐晦的想法,只有每一个从车窗望出去的男人自己,才最清楚。
  十多个人,老板就叫出十多个小姐陪着。几乎是很随机的,大家随便谦让两句,笑呵呵地,心照不宣地,让那些女孩子坐在自己身边。开始的时候,还有些拘谨,几曲歌下去,几杯酒下去,哥哥长妹妹短热辣辣地叫开来,坐腿上的坐腿上,搂住腰的搂住腰。醉眼朦胧中,一对对一双双,互相簇拥着走进小房子,成就了好事情。
  小猫拥着苏老三走向小房子的时候,除了惊诧小姑娘肆无忌惮的眼神,苏老三并没有太多特别的感受。这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这很平常。他甚至没有多看小猫一眼,也懒得问她的名字,难说以后在哪里碰到,还像陌生人一样认不出来也很正常。
  小猫个子不高,长长的碎发有点乱。瓜子脸,桃花眼,水蛇腰,穿一件黑色小晚礼服,露着光洁的腿。黑色小礼服衬托出她曲线凸显的身材,还有就是腿的细腻白嫩。而裙摆和胸口星星点点的装饰则在凝重中显出华美来。
  在那些花枝招展的女孩子中间,新来的小猫不是一眼看上去最惹眼的一个,却是最安静的一个。小猫很少说话,也不唱歌。仔细看时,就会发现,她涂着层层浮华眼影下面的眼神,略显慵懒疲惫,然而眼睛却是很亮很亮。
  小猫不轻易看人,等她突然看人的时候,必定盯着人的眼睛看,一直看到你的心里去。小猫平时漫不经心的态度和她突然专注而尖锐的眼神形成鲜明对比,加上她又大又亮的眼睛,那种突然逼视的感觉,类似于猫科动物夜间捕获猎物时的警觉与锐利――小猫也因此而得名。
  小猫仰面望着苏老三说:“你要在这里住吧?”
  苏老三嘿嘿地笑着点头,奇怪这女孩子怎么突然会有如此大胆的眼神,以及直截了当的问话。
  小猫又说:“那我们回房睡觉去,这里太吵了,我不喜欢。”
  苏老三笑眯眯地看了看小猫,就随了她走向小屋。
  
  亲吻是从耳朵开始的。
  这在苏老三,真是闻所未闻。当小猫轻轻咬住他的耳朵,把像芯子似的舌头湿漉漉地缓缓向里面探入,苏老三的血液几乎在瞬间就沸腾了。心和大脑在同一时间轰一声急速膨胀。有那么一会儿,他甚至觉得彻底迷失了自己,不知身在何处。
  接下来苏老三完全处于一种混沌状态,甚至不知道手该放哪里。他十多年的经验在小猫面前,简直就像站在教授面前的小学生。混沌中,他只想抓住那只在他身上抚慰的手,让它永远在身上停留。
  小猫像缎子般光滑的手,像水一样柔若无骨的手。时轻时重,若即若离的抚摸,当他想要抓住它的时候,它偏偏就只是轻轻地撩拨你一下,当他不想理会它由它去的时候,它却一狠心在某个地方深深一划。很长很长的锋利指甲,在皮肤上划过,疼痛瞬间布满神经,然而来得快也去得快,随之就又变成轻轻的抚慰了,很温柔很温柔。
  苏老三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喜不喜欢?”
  “喜欢。”
  “好不好?”
  “好。”
  “想不想要啊?”
  “想。”
  “你身上带多少钱?”
  “不知道。”
  “带多少都是我的。”
  “好。”
  “手机也是我的。”
  “嗯。”
  “香烟也是。”
  “嗯。”
  “内裤,内裤也得留下。”
  “嗯。”
  苏老三觉得,那一刻,即使要的是他的命,即便从此就死了,他也毫不犹豫就答应了。小猫真不是人,她整个人都没有哪里是骨头,都是软的,像水,对,是可以任意折叠,能以任何一种形状表现出来的水。她像丝棉被一样贴身,像蛇一样灵动和妖媚。当苏老三以一种从未有过的方式进入,那种完全覆盖的感觉,填得很满很满的感觉,让他真切地感受到从未有过的满足,还有就是征服的快感。苏老三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古语有“红颜祸水”之说,又为什么说女人是水。真是一肚子坏水。苏老三事后得出这样一个让很多人惊为经典的结论。
  有那么一刹那,苏老三觉得一切都不存在了。一个男人,还有一个女人,除此,就再没有什么了。包括世界,社会,人生,时间云云,什么都不存在。只有小猫,简直不是人的小猫。
  那一刻,苏老三在从未有过的体验里瞬间死亡。是完全地死掉了。甚至还没有感觉到死就已经死得很透彻了。
  
  第二天,苏老三两手空空地离开。等他想抽支烟的时候,发现烟没了。还有手机,手机也没了,只剩一张薄薄的号码卡。小猫把卡还给了他。小猫把卡从手机里拆下来的动作,无比熟练。
  苏老三大笑。笑自己裤子也没了,当然,是内裤么,没有人知道。苏老三也不介意,在很多年后,甚至还和人笑说过这件事――否则也就没有小说里这一笔了。这是细节,细节从来都是虚构不来的。
  苏老三那个早上的笑,还有一层意思,很带些感慨,感慨自己白白活了三十六年。金姨算什么,一包肥肉;静算什么,想象得出来,一把干骨头。还有雪,简直就整个儿不开窍……可怜自己三十六岁了,才第一次知道,什么是女人。
  苏老三开始想念。
  确切地说,他的想念早就开始了,在小猫说不要再来找她的时候,就开始了。
  临别,小猫不像过去苏老三熟悉的状况,留电话号码,交待下次再来之类。小猫说:“不要想我,不要爱上我,不要再来找我。”
  小猫倚着门笑笑地说:“我是这个社会霉烂土壤里生长出来的毒蘑菇,无比鲜艳地在养料充足的霉烂里一夜长成。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每一个挨近我的人,那种类似于中毒的症状,其实就是真正的中毒,而不是类似于。”
  苏老三发现,小猫的笑很迷人。眼角轻轻飞扬,目光不是那么锐利,而是很随意温和,牙细小而洁白。小猫倚着门笑的时候,微微向左偏着头,一些头发滑下来,遮住右边脸颊。小猫说自己是毒蘑菇时的表情,也是淡淡的,仿佛说的是别人,又仿佛在说自己是洁净的百合花,或者是温柔的小白兔。
  等苏老三想说点什么的时候,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在等着小猫说下去。小猫却没有再说下去,而是轻轻掩上门,把那一张甚至笑得很纯真的脸隔在门背后。
  苏老三敲门。他都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只是想都没想就上前敲门。
  小猫在里面说:“你走吧,我要睡觉了。”
  像是换了个人似的,陌生的声音。苏老三呆了呆,这才空着双手,空着一点心思,喝醉了酒一般,轻飘飘地走向回家的路。
  山庄离家,有一段不算近的路,二十公里。苏老三意识到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没有车费回家。他下意识地想掏手机打电话,叫朋友来接他。那一掏,就又笑了。
  那就走回去吧。太阳升起来了,两旁的树绿油油的,空气里流淌着植物的馨香和泥土的味道。苏老三心情为之一振。他已经好多年,没有独自行走在充满植物和泥土芬芳的路上。
  一路上,他想了很多关于小猫的点点滴滴。意外地发现,小猫有很强的语言表达能力;意外地发现,小猫很美。不是看上去很美的那种表面上的漂亮,而是包括她的微微向左偏着头的笑,她的裙角细小的蕾丝花边,她的轻轻滑落下来的发丝,甚至她胸衣上绣着的小花的颜色和指甲上描着的图案的精致程度,都让人觉得无比新鲜和迷恋。还有,她把修长的手指随意往脖子里一搭,带点慵懒地往手上一靠的姿势,也显得无比迷人和富于女人味。
  苏老三正回想着关于小猫的一些细节,一张拖拉机朝他停了下来,却是他的一个学生,前些年念初中的时候,跟他学过几个月的画,现在开辆拖拉机,这一天正拉了满满一车红砖进城。
  苏老三二话没说,上了学生的拖拉机。他这些年可长胖了,和上树剥树皮烧火取暖那时候相比,还真是两回事。要走完这二十公里路,是一件很不现实的事情。
  这样,两手空空的苏老三,很吃力地爬到那车红砖上面,高高地坐着进城。本来他应该和学生坐到驾驶室的,偏巧驾驶室里放了一台捎进城修理的电视机,只好如此了。
  那天早上,高高架在红砖上进城的苏老三,非常惹眼。不过大家看看一笑也就罢了,他们说:“老三者,疯子也,不足为奇。”
  
  苏老三和小猫的第二次见面颇富于传奇色彩。
  小猫是被苏老三的一幅画迷住了。被那幅画迷住之前,应该说,苏老三浑厚的男中音和优雅的舞姿,以及幽默风趣的谈吐,也曾给小猫留下不算糟糕的印象。
  是一幅油画。一个穿着红色衣裙的女孩子,枕着一个白色的小枕头,仰卧在深蓝色的水面。水面无边无际,是一片黑夜里的海,海和天连在一起,天上缀着宝石般璀璨的星星。
  女孩子露出白皙修长的脖子和光洁的手臂,水草般的长发恣意地飘浮在水面,类似于某种生活在海底叫不出名的水母。那种感觉,是艳丽和惊恐交织在一起,有些美,又带些惊惧,说不清。因为不解,含着些神秘和恐慌。
  女孩子的衣裙宽松而舒适,身体的曲线在松垮垮的衣裙里,任人想象。其实那衣裙画得并不是随意的宽松,而是随意中有关键的笔画在勾勒,着墨不多,然而身体玲珑甚至诱人的曲线,却尽在画中了。
  最意想不到的是女孩子的脚,不是脚,而是一条金灿灿的黄中透出些红光的鱼尾。鲜活的鱼尾,仿佛那轻捷有力地一摆,就能游入深海,瞬间消失不见。
  那画里的女孩子不是别人,正是小猫。
  苏老三用将近一百天的时间画好画,精心装帧好了,并不直接拿给小猫,而是通过邮寄,把那一幅据苏老三自己说是“日夜想念”的心情,通过陌生的邮差,递到小猫手里。
  小猫来到小城后,或者说小猫成为小猫后,第一次从邮差手里收到东西。小猫拆开,看了看画,很快收了起来。看不出小猫什么表情,只是在天黑的时候,她拨通了苏老三在邮包右下角留下的电话号码。
  
  苏老三接到小猫的电话,他从画那幅油画就开始等待的电话,他知道自己成功了。这个女孩子是真正爱上自己了。死心踏地,义无反顾地。这让苏老三在事业上屡屡失意,生活中屡遭挫败感的心,无比得意。谁说艺术不值钱?即便是最落魄艺人最落魄的作品,在充满商业味道和媚俗的时代,仍然可以熠熠生辉,在懂得它的人面前。
  苏老三和小猫在山庄门口,见面的第一时间,旁若无人地拥抱。很紧很用力的拥抱,要把彼此扯到怀里,互相深深地嵌入的拥抱。
  苏老三说:“你不是猫,你本来是鱼,美丽而无辜的鱼。看到你像猫科动物狩猎时一样,锋利而充满野性的眼神,我的心都疼碎了。我只想看到你鱼一样温和的,淡淡的眼神。”
  小猫眼中似有感动,然而那感动转瞬即逝,只在眼里闪了闪,便没了踪影。小猫笑:“你不是我,怎会知道我本来是鱼,而不是猫?”
  苏老三的煽情在小猫戏谑的口吻中略显失调。苏老三苦着脸说:“我是认真的。我要让你变回原来的样子,成为自由自在的鱼,我要做那片静静的宽阔的海,让你安静地躺在里面,仰望满天星斗!”
  小猫笑得弯下腰:“没想到你这么土,你是我所见到的,最土最土,土得掉牙,土得直冒渣子的男人。”
  苏老三这回真是生气了。
  小猫乐了,小猫眯着眼笑着说:“我教你,你应该这样回答‘你也不是我,怎会知道,我不知道你本来是鱼,而不是猫?’这也不是我教的,庄子他老人家过去就是这样和人说的。”
  小猫一乐,苏老三也就随之乐了。
  
  小猫在成为小猫之前,的确是鱼。
  在小猫是鱼的日子里,她日夜守候的,是那个英俊的王子。尽管他们的故事会很曲折,但会像所有童话的结尾一样:从此,公主和他心爱的王子过上幸福的生活。她一直以为。
  每一个女人,都是自己的公主。直到有一天,曾经在梦中无数次地出现过的王子,在和她走过一段又一段曲折的路后,终于带着她,离开,然后,开始全新的幸福生活。
  小猫的王子是世界上最英俊的王子。当她的王子带着她,准备开始一种全新的幸福生活,走向所有童话故事中那个美丽的结局时,不一样的是,那不是结局。在现实生活中,在漫长的人生道路上,更确切地说,那仅仅只是一个开始,一个很不幸的开始。
  那是一个普通人家的普通婚宴,简单却处处透着喜气和祝福的婚宴。婚宴正在进行时,新郎对新娘子说,他们的婚礼还有一样最重要的东西没有到,他要亲自去给她拿来。
  “知道吗?是玫瑰。九十九朵。早就订好了,就在楼下,我去给你拿来。”新郎说。
  锦上添花。新娘子笑了,她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新娘子上饭店顶楼,她要看着他在楼下手捧玫瑰的样子,她要把那个画面永远珍藏在内心深处。
  在顶楼,她看到了有生以来最为惊人的一幕:她的新郎和她最要好的朋友,在楼下过道一角紧紧拥抱。
  她最要好的朋友说:待会儿你拿着我备好的玫瑰给她,就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她最要好的朋友说:你能在这个时候来,不枉我爱你一场。我们一起看着时间,我要我们共同体会这一分钟的拥抱,有多长。
  楼不够高,小城太小,那些声音,穿过冬日寒冷的空气,薄薄地传过来,尖锐得仿佛是刀片,割痛耳膜,把心里某些柔软和美好一刀刀割成碎片。
  新娘子轻飘飘地下楼,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不知道自己面对的,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场面。她最要好的朋友,买好了花,把她的新郎约出去拥抱,出去之前两人约好合伙骗她,说他去取的,是他们婚礼上最重要的东西,幸福的九十九朵玫瑰……
  很多年后,她还清晰地记得,那个晚上的真实感受――忍不住发抖,冷吗?不对,怕吗?也不是。她只是忍不住瑟瑟发抖。她把双手交叉在胸前,紧紧抓住自己的手臂,还是控制不了全身的颤动。
  这时,新郎拿着一大捧盛开的玫瑰,笑笑地走到她的面前。在婚宴的某个角落,她最要好的朋友,若无其事地朝他们的方向张望。那目光里隐藏的悲怆和愤恨交织在一起,她一下子就完全读懂了。仿佛那些悲怆和愤恨不是隐藏在目光里,而是一丝不挂地摆在桌面上。
  新娘子接过玫瑰花,九十九朵。娇艳欲滴的玫瑰,芳香四溢的玫瑰,完美无瑕的玫瑰。
  真好。新娘子把花捧到面前嗅了嗅,以一种痴迷的表情。然后,不知怎地,那样一松手,那些漂亮的玫瑰,轻飘飘散落一地。
  接着,人们吃惊地看到,新娘子踩着那些花儿,风一样离开了。以风一样的速度,走出正在进行的婚宴,走下楼梯,走出饭店,然后在街上疾走如飞。
  不知道走多少路了,那个新娘子,几乎在一夜之间,就走成了小猫。那个蜕变的过程,来得很快又很漫长,但是并不怎么痛。小猫从来都不知道,原来自己可以走得那么快。走得很快很快的时候,脚心略略发烫,指尖微微发麻,身体变得很没有份量。那一身轻飘飘的婚纱,更让她感觉,再快一些速度,就可以羽化而登仙。
  小猫就是这样成为小猫的。在后来的很多年,在人们的记忆里,小猫就是小猫,天生的小猫,而不是那个多年前等待着王子到来的公主。
  
  小猫要赞助苏老三办画展了。小猫不仅把手机还给苏老三,还要帮助苏老三办一次像样的画展。
  那是在春节的时候,小猫拿五千块钱,赞助苏老三在小城文化馆举办“迎新春作品展”。这也是苏老三在小城的第一次个人作品展。可以说,作品展非常成功,市里一位领导的到来,更是让画展蓬荜生辉。
  画展引来很多人驻足观看。他们说:行啊,苏老三就是苏老三,这画一装帧,这么一挂,比那些大师的画,也差不了多少!
  他们拍拍苏老三的肩膀,说:苏老三啊,画展拆下来的时候,给我两幅挂挂啊!
  苏老三站在他的画展前,成就感和落没感同时写在脸上。
  充满成就感和没落感的苏老三,在完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迎来了一位来视察文化产业发展现状的领导。在一些县领导的陪同下,他在视察文化馆建设的时候,顺便走进展厅,不带任何表情地扫了一眼画展,然后,径直走向那幅名为《小猫》的画,就是之前彻底让小猫折服的那幅。
  “这幅不错。”他说。
  “小猫?标题可有点不通。”他又说。
  苏老三说:“因为画里的女孩子,名叫小猫。”
  一旁陪着的局长瞪了苏老三一眼,说:“这名字就是不通,我看还不如《美人鱼》好。”
  见无人回应,局长打了个哈哈,说:“我们这个艺术家啊,就是有点怪,经常弄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东西出来,他们自己说:‘普通人能懂的,那不叫艺术!’”
  那位领导说:“我看这幅叫《乱》,怎么样?”
  苏老三微微张着口,呆子般不知要说什么。
  局长忙说:“好!就叫《乱》,你看多贴切!下去改了啊!”
  领导动了动身子,看那身子转动的方向以及根据惯性判断,大家知道是画展视察结束了。临走,他拍拍苏老三的肩膀,说:“不错,小伙子不错!”
  局长在后面要苏老三把《小猫》包了送给那位领导。苏老三很坚决地说:“其它任选一幅给他,这幅不行。谁要都不行。”
  局长一下子火了:“你个不识抬举的苏老三!你给我再好好考虑考虑!”
  苏老三觉得没什么好考虑的,就那样一个结果,再考虑一百天也一样。直到下午,他听到另外一个消息:那位领导给有关单位打了个电话,要把他的画展移到市群艺馆展出一个星期。
  苏老三想了想,就让局长把《小猫》带走了。
  
  苏老三和小猫的故事,结束在那个晚上。
  晚上十一点,还是那个山庄,当一大排女孩子站出来的时候,那位领导一眼就看中了小猫。
  沉浸在画展成功喜悦里的小猫,脸对着领导,目光却像一场细雨落在苏老三身上。小猫指了指苏老三说:我要和他在一起。
  苏老三微微愣了愣,哈哈大笑,平生第一次,违心地说了一句让他后悔一辈子的话。他说:这个世界上,只有先生有选择的权利,小姐是没有选择的权利的。
  苏老三顺手拍了拍小猫的肩,哈哈笑着说:知道了吧?小妹妹!我这话你可得记住啊!
  小猫的笑在脸上僵住,那个本来带些娇媚的,只在那一刻苏老三面前才有的表情,突然破碎,撕裂,然后纷纷从脸上掉落。
  “那一刻,我的心都碎了!”在那以后,当苏老三向朋友们说起那个晚上的事情,都要捂住胸口,仿佛那一晚碎掉的心,在后来无数次说起的时候,仍会很痛。
  而小猫,就是从那个晚上起,在小城消失的。
  后来听一个收购旧手机的店主说:有个长头发的女孩子,带来整整一箱很不错的旧手机,将近五百个,按均价两百地卖给他,九万多,零头去了,九万块钱,要现金。他看那手机都挺好的,可以大赚一笔,但怕来历不明,不敢要。
  女孩子说:你不敢要,可有人敢要,你别后悔。
  他想了想,再看看那些手机,确实非常好,随便一个都可以卖个五六百的,就壮着胆子倒下了。好在十多万赚到了,也没有人来找过他的麻烦。
  过了不久,又听捡垃圾的人说,在农贸市场西门口的垃圾场,丢着一只崭新的黑木箱子,上面有锁。在一位王姓老太太很多年的捡垃圾史上,这是从未遇到过的事。很多天了,那只黑木箱子还在,几个收垃圾的人汇到一起,带些好奇地敲开那把小铜锁,箱里装满的竟然是早已发霉的五颜六色的男人脏内裤。
  “作孽啊!”王老太太摇头说。那表情,写满的是她捡垃圾以来,看到最让人不堪的垃圾时的恶心。
  而苏老三的个人画展,也没有移到市群艺馆去。是他自己放弃了。就算移到市群艺馆去,又能怎样?离成功还太远太远。也就是说他还得继续付出。他已经把小猫和自己的良心一起卖掉了,下一步,会卖什么呢?他想象不出来,只是感觉就算倾尽所有,也不能成功,最后只会得不偿失。
  也就是在那一年,苏老三终于明白一个道理:他这一生,注定就是这个样子。他再也成功不了。他的艺术之路,失败是注定的。
  他不知道这该归结于这个时代,归结于自己的努力程度,还是归结于自己的才华。他只知道这样一个事实:他的画,永远不能成为画册,几万册,几百万册地让人争相购买。他的画就只是一张纸,多画两张都显得浪费。一张画就算赝品都上万元对于他来说,永远只是一个传说。在越来越商业化和惯用炒作伎俩的时代,靠他的这点才气,想要功成名就,只能是一个笑话。还不如把买画纸的钱和那些精力,用来买香烟抽掉,买好酒喝掉,再或者,找小姐给小费花掉。
  “何况,有时我懒,有时我忙,有时我忘,有时我累。”苏老三呵呵笑着对自己说:“真是像绝了一堆牛屎,一堆牛屎!”
  那堆牛屎所指的对象,也许是苏老三自己,也许是这个时代的某些东西,也许是某些人,也许又什么都不是,或者全都是。这个,连苏老三自己都不是很确定,他只是每每忍不住说:“真是像绝了一堆牛屎,一堆牛屎!”
  
  在苏老三后来的生活中,再没遇到过像小猫一样让他刻骨铭心,失去时犹如撕心裂肺般疼痛的女子,却也从未间断过让他心动的女子。比如,无名氏。
  无名氏是苏老三快四十岁的时候最难忘的女子,姓名无考。
  将近四十的苏老三比起年轻的时候,更黑且胖了。眼皮浮肿,长时间不修理的头发,油腻腻的。
  对苏老三来说,美女是永远看不够的。二十多年了不但越看越看不够,而且对美女的敏感程度,更甚。方圆二十米内,无论哪个方向哪个角落有美女,必定逃不脱苏老三的一双色眼。
  很突然地,苏老三的目光就直了。微张着嘴,过会儿还要啧吧两下。那个馋样儿,都要淌口水了。
  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苏老三骑着摩托车外出拍照片,回来时经过一个水边的村子。村子很小,一湾清水打村心里缓缓流过。苏老三经过的时候,有个少妇蹲在水边洗衣服。白里透红的脸,弯弯的柳叶眉,水汪汪的一双眼睛,粉嫩粉嫩的小嘴……
  苏老三只顾看人,摩托车龙头直直地往墙角撞去,到发现了急刹车,右手手背早去了一块皮,血淋淋的,痛直往心里钻。
  苏老三停下车子,顾不得痛,要给少妇照相。那少妇一听,捂着嘴笑了,三分羞涩七分妩媚的笑,让苏老三瞬间少了一魂一魄。
  那照相的经历,在小城流传着好几个版本。其中最为经典的一个,说的是苏老三照相的时候,特写拍了好几张,想拍一张全身,镜头广角不够,拉不了,苏老三就一直往后退。再往后退,却是低下去一米多的一个凹地。苏老三一脚踩空了,仰面往后跌去。
  往后跌也就罢了,偏巧凹地里卧着一头老母猪,苏老三结结实实地跌坐到老母猪身上。
  跌坐到老母猪身上也罢了,偏那老母猪身怀有孕,那一坐,就流产了。农户见猪那个样子,硬要苏老三赔。
  “你赔还我!你赔还我!”农户不依不饶。
  正闹得不可开交时,前去做客的田桦路过,把苏老三劝在一边,拿出五十块钱给农户,说:“回去吧,等你家母猪好了,叫你老公拉去慢慢赔(配)还你好了!”
  一晃眼十多年过去了。
  小城已经很大很热闹了,面积扩大了不知多少倍。那些街道,宽了,长了,修葺一新了。门面上装着很多灯箱,等夜来了,就像很多只大大小小的眼睛,静静地望着小城的热闹和繁华,装点着小城人们忙碌或者休闲的心情。
  小城第一次装上了红绿灯,同时正忙着过境铁路建设,忙着修建第一个火车站。兰花暴热的浪潮已经过去,手头有了钱就买地起房子讨小老婆的势头,也随着兰花温度的下降而渐渐收住脚。那没有收住脚的,也因为腰包渐瘪而只剩一个尾子。那尾子,也是苦苦撑着给人看的样子,没了底气,处处显出吃力来。
  小城街道上商家的生意走过了最为低迷的时刻,从炒作兰花一夜暴富的梦中醒来的商家,又开始老老实实地做生意,而且不断地想出新花样来。每天都有新的铺子开张,每天都有铺子在门口写着“转让”字样。然而生意是越来越热闹了,那原来逢一四七赶街的传统,也彻底打破了,小城每天都是街天。
  起源于十八世纪德国的十字绣,一天天走进小城的内心。十字绣坊在小城一天天多起来,随处可见女孩子坐在铺子前,背着阳光,埋着头绣出一幅幅山水花鸟。
  几乎在一夜之间,韩装就布满小城的时装店,街上身着韩装的女孩子,一律地显得时尚前卫和无比清纯;还有各种各样的烫发――小城同样没有错过烫发的潮流,陶瓷烫,数码烫,烟花烫。长的,短的,有风来过,那随风飞舞的卷发,让小城的女人一个个都显得风情万种,妖媚动人。
  
  又是一个中秋节――早在一个月以前,各式月饼,大的,小的,包装华美的,手工打制的,布满了整个小城的大街小巷。
  琥珀色的葡萄酒,喜气的红云烟,咖啡色的云南印象,成堆的百事可乐,可口可乐,透心凉的雪碧,五花八门的水果,香喷喷的炒栗子,热气腾腾的煮花生,还有不时飘过的稻谷香,把小城的富足展现得淋漓尽致。
  十四晚上,湛蓝的天幕里悬着耀眼的星星。月亮还没有升起来,凉风习习,一天的暑气完全退去,是一天中最舒适的时候。
  小城饭馆门口停满各式轿车,在一家重庆人开的火锅店里,二楼,一个临街的窗下,坐了一桌热热闹闹的人。正是田桦和苏老三一伙,中间多了几个年轻的陌生脸孔,大家调侃说笑,其乐融融。推杯换盏之间,那吟诗作对,不时又来一段滇戏的浓烈氛围,吸引了不少邻座客人的目光。
  苏老三自己一口口喝酒,他说:“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在龙潭的那一晚。我都不明白怎么会发生那样的事情,要换了现在,早骑了马到爪哇国去了,哪会傻那么一夜,烤什么鬼火!”
  又说:“其实金姨是很好的,那种关心,真是从来都没有人给过我……”
  有人问:“那小猫呢?”
  苏老三目瞪口呆,半响,说:“你们永远不会明白的,她在我身上带走的,是一颗怎样病残的心。”
  而他那晚最经典的一句话,就是:“我相信爱情是唯一的,但我更宁愿一个茶壶,配上二十只杯子。”
  有人听了说:“你的爱情,就是有一天在龙潭里裸泳,结果那一年,龙潭里所有的母鱼都怀孕,孵出来的小鱼天生都会画画!”
  又有人打趣苏老三说:“你的画也就这么个结局了,不过没有关系,能让小鱼天生会画画,也是一种能力!”
  苏老三猛喝一口酒,大声说:“齐白石六十岁前还是个木匠,老子离六十岁还早着呢!”
  有人很认真地说:“我在小城的月光里渴望一场洁净的爱情,我拒绝暧昧,只想和恋人一起相守到老;我想要一个温暖的家,一个可爱的孩子,然后在黄昏的阳台上,和爱人和孩子一起看着天幕渐渐落下来,落下来……”
  ――天幕早就落下了,月亮升起来。不够满,却是很圆很白很大的月亮。一片片银纱似的月光,轻轻流淌在小城每一个角落。
  酒席已经散了,还不到回家的时候。于是换到茶楼,用古色古香的茶具,沏出琥珀色的普洱茶来,正好解酒。
  月亮渐渐爬上来,爬到茶楼精致的木雕窗子上,爬进那把土红色的茶壶里。
  壶中日月长。
  时间以自个儿的方式,不紧不慢地偷偷流逝。而小城,正以她自个儿的步子,一步步悄悄向前。
  月亮爬得很高的时候,不知从哪里传来淡淡的歌声。
  “每个心上某一个地方,总有个记忆挥不散……城里的月光把梦照亮……看透了人间的聚散……若有一天能重逢……”
  歌声隐隐约约传来,若有若无的歌声,像是小城轻轻的呼吸。
  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均匀……
  小城睡了。
  【作者简介】又凡:女,原名周学凤,1981年生于鹤庆县。1997年开始在报刊发表文学作品,出版有长篇小说《留住我窗外的心》和小说集《花事》。系云南省作家协会会员,大理州作家协会理事。目前供职于鹤庆通讯社。
  责任编辑 杨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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