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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城范型 小城人生

作者:未知

  我们的区域文化研究,一向指的是自然地理范畴的文化研究。自然,这自然地理范畴的文化,也是融合着经济、政治、社会结构等等诸多因素的,但毕竟是以自然地理范畴作为相互区分的基本标志的,如巴蜀文化、齐鲁文化、三秦文化、吴越文化、燕赵文化、三晋文化等等。但如果我们把这区域文化的概念扩展到社会结构经济结构范畴的文化研究,扩展到经济政治区域的文化研究,如小城文化、乡镇文化、都市文化、村落文化、特区文化、香港文化等等,试图找出他们不同的文化形态、文化特征及对人生形态、价值形态形成的影响,并进而与对自然地理范畴的区域文化研究结合起来,是否会有助于区域文化研究版图、领域的扩大呢?是否也有助于深化、强化区域文化研究的现实性呢?正是基于这种考虑,我提出小城文化来做个例子、做个引子。
  百年中国,饱尝灾难、动荡、战乱、浩劫、躁动,光阴是在戏剧性的变革中变换的,岁月是在对突变性的期待中流过的,由此衍生、张扬了顽强拼搏、坚毅果敢、艰苦朴素、只争朝夕、牺牲奉献、勇于斗争等等诗性精神,但由之而来的,是我们一向不知在平和的日子里、在平常的岁月中,如何使散文化的生活具备着诗意,我们一向缺乏这方面的精神资源、价值支撑。如是,当一个新的经济建设的时代来到之时,面对时代的根本性的社会转型,暴富心态、物欲横流成为贫穷心态、禁锢欲望的一体两面,成为贫穷心态、禁锢欲望的翻版,精神沦丧价值失落的惶恐也油然而生。而小城范型小城人生作为一个新的社会形态、人生形态的价值生长点,则无疑是我们当今这个浮躁、亢奋、惶恐时代的一剂清凉剂,如果全国有几十个甚至上百个我下面所说的小城,中国社会、文化、精神的格局也许会发生根本性、结构性的变化吧?小城文化价值支点的提出,也许会有助于我们从传统与现代、乡村与都市的对抗、徘徊、游走、张力中走出来,另辟一条新路,形成一种新的价值格局吧?
  我先谈谈环境范型与个体人生的关系。
  环境范型指的是人借以生存的环境形态环境特征,个体人生指的是人的人生形态人生特征。特定的环境易使生存于这一环境中的人形成与其相应的形态、特征,一个地域相对突出的人生形态、特征,又构成、彰显了这一地域的地域特点,所谓仁者乐山,智者乐水是也,所谓大山的女儿有山的质朴、水乡的女儿有水的风情是也。如果我们进一步往深里说,我们判断一个社会的社会结构是否合理,我们判断一段历史进程是否是进步,其标准无疑应该是作为这一社会、历史的主体的人的幸福程度、健全程度,而不仅仅是经济的增长速度、政治的实力大小等等。人的幸福形态、健全形态是多种多样的,正如大自然的万紫千红一般,相应地,与这些人的幸福形态、健全形态的多种多样相适应,其环境范型也应该是多种多样的。
  那么,小城范型、小城人生的价值核心是什么呢?其具体特征、形态有哪些呢?我以为,其价值核心可以概括为“中和”。其具体特征、形态我试举几个:
  第一,相对充裕的物质基础。但这相对充裕,无论就小城范型来说,还是就小城人生来说,都是说在物质生活上既不贫困,压力不是太大,但也不刻意追求经济上的高速增长,不与外地、他人攀比物质上的富足程度。我不是政府官员,也没有调研机会,不知道江南及北方的某些地、县级市的经济增长的各种具体数字,但就我的个人感受来说,这些城市在经济物质上,可以说,是相对充裕的小城。譬如山西的晋城市,一向有山西的“小香港”“小上海”之称,但虽然号称是山西的“小香港”“小上海”,但毕竟是“山西的”,不要说与香港、上海的物质生活程度相比有很大差距,就是与江浙一带的中等城市的物质生活程度相比,其差距也不小。但这相对说来比较充裕的经济物质基础,却构成了小城范型、小城人生的首要特色:一方面,在对其满足中,让人免去许多大都市人为追求物质的高度富足或贫困地区之人为免除物质的贫穷困窘所常常不能避免的焦灼感、失衡感、痛苦感等等;一方面,也给人的生存空间――一定的物质享受、精神生活等等――以相应的保证。在这里,无论是环境范型还是个体人生,对经济、物质生活指数只做渐进的努力不做过高的要求是首要的,因为但凡做过高的要求,其他种种的平衡、形态、特征就都将被打破――经济是建筑于其上的一切的基础。
  第二,比较丰盈的精神生活。所谓比较丰盈的精神生活,就小城范型来说,就是有比较丰富多彩的文化生活、艺术活动、教育内容、体育竞赛等等,但却又不追求在国家或省里获奖的多少、影响的大小、不去追求什么冲出本地走向哪里,而是立足于自身的精神文明程度的提高。这样的一种比较丰盈的精神生活,就个体人生而言,就是追求人的精神生活的丰富多彩,但却绝不去追求这种精神生活的社会功名性的实现。譬如说,他也许会去弹钢琴,但不及登台演奏的水平,他也会去写诗歌,但从未在大小报刊上发表,但他的生命里,有音乐、有文学,这就足矣。他自然不会去艳羡那生命中没有音乐没有文学而在某一个方面得以功成名就者。这样的一种精神生活,又是开放的,又是在不断地敏感地汲取外地的新鲜的精神质素与满足本地的精神需求中完成的。他可以去谈论福柯、赛义德等等西方现代哲人,但他们在这方面的学术水准永远不可能达到与学界构成对话的可能,但这些西方现代哲人的思想增加了他们对社会对人生的理解维度,这就足够了。小城的电台、电视台、报纸、刊物都可以办得很不错,但你要以这些节目、文章在省里及国内的影响、获奖来要求,那就过分了,它们滋养了一方人的精神水土、精神世界,这就足够了。同样的,对于小城人生来说,也是如此。
  第三,悠闲的生活节奏。悠闲,不是无所事事,而是一种从容,一种气度,是对资本扩张所必然带来的“快节奏”的抗拒与消解。无论是小城范型还是小城人生,悠闲,就是顺应自然,顺应规律,只做自己力所能及之事,不去强人强己所难,不去为了某一具体目标的实现而宁愿一波三折、苦头吃尽,不因为急功近利而急急慌慌。就小城范型而言,诸如不盲目与外地相攀比,不折腾、不运动、不提倡不断革命、不追求动辄翻几番的高指标、不要求大干快上、不期待日新月异一天等于二十年、养民生息、渐进渐变等等,或许都属于悠闲的题中应有之义。就小城人生而言,诸如追求日常生活的丰富性,追求对日常生活的品味,不放弃对日常生活的细腻体会,不因人生行旅的脚步匆匆而忽略了人生沿途的风景等等,也都是悠闲的具体内容。我曾经在山西晋城的珏山待过几日,惊讶于双休日会有如许多的晋城本地人在珏山游玩:这种游玩已经不是旅游式的观奇览胜,而是日常生活中的有机组成――那是大都市的人所望尘莫及的。行色匆匆,脚步匆匆,早晨从中午开始,方便面从周一吃到周五,一周不见家人一面,为职场的打拼筋疲力尽,一路小跑紧忙着去换乘车次,如此等等,与小城范型小城人生无缘。
  第四,平和的人生心态。平和的人生心态,就小城范型来说,就是社会各阶层,就是人与人之间和谐相处,减少紧张关系。就是少冲突,多对话;少斗争,多互助;少批判,多建设;少仇视,多爱心。就是要尊重每个人的公民权力,强化人的个体生命价值的实现,而不是在历史的强大惯力作用下,强化个人的社会价值的实现――如果每个人总是把自己的生命价值放在其社会价值的大小下进行比较,如社会地位的高下、财富的多少等等,那人与人的真正平等自然不能做到,人与人的关系的和谐也就只能是空谈。而上述所有这些,也只有在强调前面三点之后才能做到。就小城人生来说,就是要强化生命的个体价值,弱化生命的社会价值。譬如说,一个人适合于做小学老师,那么,即使大学教授的位置在向他招手,他也会无动于衷,因为他在小学教师的工作中,更能得到自己生命的自由。譬如说,我们绝不会在教育下一代时,总是把考上清华北大留学哈佛的孩子作为他们学习的榜样,只要孩子尽了自己的努力,就与考上清华北大留学哈佛的孩子在个体生命实现的层面上,不分上下,同样值得我们给以相等的喜爱。我在工作过的小城曾经有过一些朋友,我曾经扼腕于以他们的智商才情,如果他们专注于某一个方面,假以时日,付出艰辛,他们即使漂洋过海,即使在京沪,也一定功业有成。但现在,我想我是错了:那是大都市的人生而非小城人生。一个人的社会价值可以有所不同,但作为一次性的、不可相互取代相互通约的个体生命,在个体生命自身形态的存在价值上,他们是平等的,他们都有各自生存、存在的合理性,这才是对人的生命价值的真正认可与尊重。也正是在这一意义上,我们也才能明白,什么是现代人幸福的真正范例。
  第五,优美的自然生态。这是人与自然两个方面和谐相处的必然结果,既是小城范型,也是小城人生。在高层建筑的鳞次栉比中,享受绿色的清新会成为一种奢望;浓雾尘烟中的脑满肠肥,更只能使人情性尽失。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借用这句话,我们也可以说,自然生态与人的生命质量、人生境界之间的关系是何等之重要。优美的自然生态,浸染、熏陶着人的情性;人对自然的悉心呵护,则体现了人对自身呵护的程度与质量,体现了人之所以为人的程度与质量:不仅仅如马克思所说,忧心忡忡的穷人对再美丽的自然景色也无动于衷,那些为功名利禄而终日忙碌的人对绿上柳梢花开花落也浑然不觉。如是,自然生态说到底,其实是人的生态的物化与表征。小城的绿化与洁净,象征着小城人生命的生机、鲜活、纯净。
  当今中国,是一个多样化的时代,前现代、现代、后现代共时性地同存其中,黄金宴、海鲜鱼翅、猪肉粉条、咸菜萝卜同时出现。不能否认大都市之中的竞争精神对激活经济、激活人生的积极作用,也不能否认贫困乡村之中艰苦奋斗传统对变革社会、变革人生的现实意义,而在这其中,小城范型、小城人生也自该有其相应的地位与意义吧。马克思说:“你们赞美大自然悦人心目的千变万化和无穷无尽的丰富宝藏,你们并不要求玫瑰花和紫罗兰发出同样的芳香,但你们为什么却要求世界上最丰富的东西――精神只能有一种存在形式呢?”马克思在这里并不仅仅是对管制言论的批判,也是在主张对人的存在形态多样化的尊重,因为语言毕竟是人存在的家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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